14岁那年,田中绢代第一次站在了电影镜头前。谁也没想到,接下来的半个世纪,她演了超过250部电影,还亲自执导了6部。聊起为什么没结婚生子,她总爱说,自己“选择了嫁给电影”。当她从镜头前走到镜头后,那双眼睛始终带着现实主义的温度,执着地探寻着女性在令人窒息的现实中,如何艰难地守住自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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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许是因为一生都与光影为伴,当起导演的田中绢代,特别痴迷于日常空间和行为里自带的电影感。她喜欢把摄影机架在房间的门槛外,看着日式拉门像纸一样,优雅地开合,时而露出屋内的光景,时而又悄然掩上。
在她最好的导演作品《永恒的乳房》(1955)里,这扇不断开阖的门,成了对女主角命运无力的隐喻。结束了一段失望的婚姻,又经历未果的恋情、诗人的挣扎,最后是与乳腺癌的绝望抗争。即便她顽强地抵抗着社会对“牺牲”的传统叙事,但画面里,她总被各种方框困住。影片最后一个镜头,是医院病房的一扇铁门被缓缓推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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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她的导演处女作《恋文》里,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在火车站人潮中四目相对。就在那一刻,镜头悄悄退进了火车车厢,车门缓缓关闭,将两人定格在车窗后的瞬间。接着,火车开动,带着观众滑入他们田园诗般的童年回忆。
作为一部讲述战后幻灭幸存者的电影,《恋文》以惊人的洞察力和同情心,触及了战败后日本男性的屈辱,以及那些曾与外国士兵交往的女性所承受的羞辱。三年前,田中因为作为日美友好使节访美而遭到国内媒体猛烈抨击。在这部电影里,她描绘了一个追逐美国杂志、时装和美元的国家,同时也深深关照了国民的失落与受伤的自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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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田中绢代长期被视为日本女性电影人的先驱,但她的导演作品直到近几年,才在国际上获得更多放映与关注。最近,林肯艺术中心和雅努斯影业联手,将她执导的全部6部作品的最新修复版集中展映。片单涵盖了温柔的浪漫喜剧、三幕式悲剧、对战后社会的现实主义研究,以及考究的封建时代古装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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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导演的电影,和她演戏时给人的感觉一脉相承:自然的温暖、真诚的情感,以及用最简单的手法直击人心的能力——就像她那张安抚人心的明亮笑脸,偶尔崩溃时,会显露出背后令人心碎的竭力坚持。
在历史最悠久的松竹映画,田中是二三十年代浪漫情节剧的当家花旦,受欢迎到名字直接被写进片名。她与沟口健二合作的15部电影在西方最为人熟知,主题多是痛心的苦难与堕落。她还与小津安二郎、木下惠介、清水宏等名导保持了长期多产的合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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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1950年代初,四十多岁的田中迎来了转折。眼见主角角色日渐衰老,她急切想转型做导演,而当时的日本影坛还没有女导演。一些合作过的大导演伸出了援手。木下和小津给她提供了剧本,成濑巳喜男甚至让她在自己手下当过助理。相比之下,沟口健二却极力反对他的“缪斯”执起导筒——这难免让人失望,毕竟他的电影记录了那么多日本女性遭受的残酷压迫。
虽然导演生涯只持续了十年,但田中一直与大制片厂合作,预算充足,还能请到京町子、森雅之、仲代达矢这样的大明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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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第二部电影《月中升天》(1955),由小津的爱将笠智众扮演一位有三个待嫁女儿的寡居父亲。但这部电影的灵魂属于北原三枝饰演的活泼妹妹节子,她笨拙地撮合着害羞的姐姐和同样胆怯的追求者,贡献了片中最有趣的戏码。在一场戏里,她一本正经地指导由田中本人客串的女佣,如何在电话里模仿她姐姐的声音。影片以奈良古寺和月下公园为背景,那些礼貌对话的细枝末节,因为隐藏的情感暗流而充满了戏剧张力。就像简·奥斯汀的小说,琐碎的荒唐最终引向了自我认知的灵光一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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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《漂泊皇妃》(1960)和《阿吟大人》(1962)这两部格局更大的电影里,历史通过女性的眼睛展开。两者都采用了宽银幕和饱满的色彩,充满戏剧性的形式感,呼应着统治阶级僵化的仪式,以及束缚女性着装与行为的陈规——让她们几乎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与命运。
《漂泊皇妃》里,京町子饰演一位贵族女性,为巩固日满“友谊”而嫁给满洲国皇帝的弟弟。随着二战爆发,她沦为难民和俘虏,陷入痛苦的深渊。这部电影的全面和人性化令人印象深刻,但主角过于完美无瑕、一味自我牺牲的耐力,却无法拯救她那已被权力机器摧毁的嫂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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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阿吟大人》是田中绢代导演的最后一部作品,讲述了一段封建时代背景下的宿命之恋。故事发生在16世纪末,大名丰臣秀吉发起消灭基督教运动之时。影片以战火开场,却避开武装战斗,转而聚焦于更安静却同样激烈的冲突:朴素的宗教信仰与世俗情欲之间,滥用的权力与茶道所倡导的谦逊正直之间。阿吟大胆地向一位虔诚的已婚基督教武士示爱,甚至表示愿意承受永恒的诅咒,只为拥有他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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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她其他作品一样,田中在这部电影里对女性欲望和女性情谊的处理,坦率而充满同情。影片开头,阿吟目睹一位女子因拒绝服从大名的“初夜权”而被钉上十字架。阿吟用敬畏而非怜悯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勇敢的俘虏,说道:“她看起来真有活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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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永恒的乳房》则完全没有回避女主角文子面对疾病和身体巨变时的混乱反应。双乳切除手术后,她的情绪在愤怒、悲伤、欢快、轻浮、受折磨的虚荣与片刻的宁静之间循环。有一场戏,文子在朋友家洗澡,另一个女人意外瞥见她的疤痕后露出惊恐,文子却要求对方再看一眼,然后突然说自己爱上了这位朋友已故的丈夫。影片临近结尾,奄奄一息的文子在医院请求母亲为她洗头;在一个炎热的夜晚,她躺在来访的记者身边,伸手抚摸他,恳求他与自己做爱。这个故事充满了平凡善良的微小片段,拒绝从无意义的疾病中寻找意义,它的结局会悄无声息地、无情地击碎你的心。

《永恒的乳房》敏感而复杂地描绘了作为一个艺术家、一个女人、一个母亲和一个濒死之人的全部意义,它凝聚了田中绢代心中那种去除了伤感情调的人文主义。尽管她在1962年执导了最后一部电影,但从未离开银幕——直到去世前一年。很少有一段“婚姻”,能比她与电影的结合更充满激情、更硕果累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