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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9年BBC电视剧版剧照
乔治·史迈利到底有什么魅力?为什么他连左派观众都难以抗拒?照理说,这些观众至少表面上会认同他那句自我评价:“虚胖的西方自由派原型”。导演托马斯·阿尔弗雷德森在改编电影《锅匠,裁缝,士兵,间谍》时,遇到了一个幽灵——1979年BBC电视剧版。这部剧堪称英国有史以来最出色的电视剧之一,实至名归。电视剧的五小时节奏,让故事慢慢铺陈,充满迂回和交错的情节。电视制作的限制反而成就了它的延展性,场景简洁,戏剧张力全在演员脸上,尤其是阿莱克·吉尼斯那张脸,微表情就能传达一生的遗憾。吉尼斯的表演,是简洁与细腻的完美结合。而电影版的加里·欧德曼却更依赖台词,缺乏那种内敛的神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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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一部小说像勒卡雷的作品那样创造出丰富的神话世界时,任何改编都难以穷尽原著。你总是能发现新的角度,原著迷们也期待一个新版本能从吉尼斯的演绎中解放出史迈利。勒卡雷曾说,吉尼斯已经把史迈利从他那里夺走了,让他没法继续书写这个角色。当阿尔弗雷德森继《生人勿进》后再次执导《锅匠,裁缝,士兵,间谍》时,人们自然期待他能带来惊喜。但电影没能展现出史迈利真正的魅力,反而让人失望。
小说中,勒卡雷把轰动一时的间谍身份曝光事件加入情节,那是在20世纪60年代,盖·伯格斯、唐纳德·麦克林恩、金·菲尔比等人的曝光,给英国社会带来了创伤与兴奋。故事从退休的史迈利被召回,前往军情六处寻找潜伏多年的内鬼开始。他最终发现,叛徒竟然是他的朋友兼对手比尔·海顿。这个故事充满了“后殖民主义忧郁症”,史迈利、海顿和他们的同侪——吉姆·普利多、康妮·萨科斯——目睹了帝国特权带来的期许缓缓消失。萨科斯感慨:“受训于帝国,立志驾驭波涛。全没了。全都被拿走了。”
后殖民主义忧郁症更多是被对美国的敌意而非对苏联的恐惧滋养的。史迈利和海顿的领导“老总”一致厌恶美国人。当“老总”被亲美的珀西·阿勒莱恩调离岗位时,小说中的衰败感更加明显。英格兰的荣耀属于过去,未来属于美国。史迈利的胜利只是暂时的,他的世界已濒临消失。
史迈利让人同时想起古代和现代的英国人原型。他不是冷战时期的亚瑟王,为什么要回来拯救这个羸弱的王国?但他的亚瑟王形象又像T.S.艾略特笔下的普鲁弗洛克,他那句“像仆人一样的主人”也适用于史迈利:“服服帖帖,巴不得有点用途,/细致,周详,处处小心翼翼;/满口高谈阔论,但有点愚鲁;/有时候,老实说,显得近乎可笑,/有时候,几乎是个丑角。”
史迈利是一个有着病态自我蒙蔽倾向的人物,但他也有普鲁弗洛克式的自觉性。在BBC版和电影版中,他回忆起与苏联间谍头子卡拉的会面,称自己是个“傻瓜”。但关键在于,他补充道,他宁愿做自己那样的傻瓜,也不愿做卡拉那样的傻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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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9年BBC电视剧版剧照
加里·欧德曼的史迈利冷峻但缺乏细腻层次。勒卡雷笔下的史迈利是圆润发福的,而欧德曼则棱角分明、僵硬、脾气差。他不是那种让人愿意倾诉秘密的人。欧德曼的史迈利只是一个无表情的面具,冷酷、不动声色、固执,仿佛只是在表演祖父那一代人的肤浅理解。他的沉默只是因为无法自我展示,或者说,是自我展示的反面。
在BBC广播四频道的《今日》节目中,勒卡雷本人认为欧德曼表演出的压抑是新版电影的精华。他说:“你无法想象阿莱克(吉尼斯)会有性生活。你也无法想象屏幕上出现阿莱克的吻戏。而欧德曼则有一种非常明显的男性气质和欲望,但在故事中被他压抑了。欧德曼的史迈利是静待爆发的史迈利。我觉得他能传达出的那种懊恼感、孤独感,切实把我带回到了我三十七年前写的那本小说里。”可悲的是,这更像是对角色理解的简化,而非深入。
电影结尾那大获全胜的调调,反而显得不和谐。史迈利在原著中,愤怒是情绪之一,但不是主导。他更像是一种痛苦与仇恨交织的复杂情感。电影版没有体现出这种复杂性,史迈利的胜利显得过于轻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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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电影版剧照
电影版的史迈利没有原著和电视剧版那么酷儿。在原著和电视剧中,史迈利的性取向模糊,无法被赋予“正常”的定义。他不是汤姆·莱普利那样的流动者,而是禁欲本身。电影版将他诠释成施虐受虐狂,但这种解读与他本质上的“强迫性官能症”相悖。他不是被压抑,而是被某种东西驱动,无法安于婚姻与退休生活。
从《召唤死者》和《上流谋杀》开始,史迈利就处于某种边缘。他几乎从未以正式成员身份出现,而是从退休中被召回。他的矛盾性在于,他代表坚定与愚钝的英国性,却又是局外人、偷窥者。间谍的使命就是观察与扮演,勒卡雷一再强调这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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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尼迪克特·康柏巴奇饰演的纪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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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林·费尔斯饰演的海顿
电影版在营造70年代氛围上显得笨拙。演员们看起来太年轻、太光鲜,缺乏那种70年代的沧桑感。口音问题也严重削弱了代入感。电影版的世界缺乏电视剧版那种“活生生”的质感。而科林·费尔斯饰演的海顿,至少让人看到了不同的视角。但整体而言,这部电影未能取代BBC剧集在人们心中的地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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