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影《呼啸山庄》(2026)一上映就炸开了锅。争议不仅来自对原著的改动、服装造型和音乐风格,更因为片中浓烈的情色元素。国内海报上甚至贴心提醒:未成年人谨慎观影。

有人觉得这是媚俗市场、短剧化的表现,也有人从学术角度指出:这其实印证了韩炳哲所说的“爱欲已死”。这事儿不难预料,因为这部电影的叙事方式和传统故事完全不同。

它不是靠情节推进,而是更多地借用了精神分析的框架,比如弗洛伊德的心理性欲发展阶段。这就和观众的观影经验产生了隔阂。像电影《可怜的东西》(2023)一样,主角行为看似突兀,其实是精神分析的体现。

皮肤:一个贯穿爱欲叙事的密码

导演芬内尔说,这部电影表达了她十四岁读原著时的感受。很多台词也直接照搬了原著,比如这句:“我这么爱他,并不是因为他长得英俊,而是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。”

这句话其实点出了两人关系的核心——他们不只是相爱,更像是“同一个人”。柏拉图在《会饮篇》里讲过一个神话:人类原本是球形的,被神砍成两半,此后一直在寻找另一半。而凯茜的表达更进一步:我们就是一个人。

那他们怎么成了“一个人”?影片借“皮肤”这个符号串联起整个故事。

两人最初相似的经历,是他们成为一体的基础。就像柏拉图说的“友谊源于相似”。童年时,他们都被肖恩虐待。在电影中,肖恩不仅是个施暴者,还融合了原著中凯茜哥哥的性格,成了一个彻底的厌女者。他用“胡须”羞辱凯茜和她的母亲,对女仆也充满性别歧视。即使临终前,他还在羞辱凯茜没有生育、只懂打扮。

两个孩子在痛苦中互相陪伴,第一次亲密接触是:希斯克利夫抓住了凯茜的脚踝。脚踝是阿喀琉斯之踵,象征脆弱。这种联结意味着他们把最脆弱的部分交给了彼此。

第二次联结,是希斯克利夫替凯茜挨了鞭子。镜头特写了他背后的血迹,接着是一个成年希斯克利夫的被褥,被褥上的折痕和血迹形成呼应。再下一个镜头,是凯茜偷看希斯克利夫时的视角——他背上的肌肉,不再是伤痕,而是爱欲的象征。

婚礼前,凯茜勒紧胸衣,也伤了自己。丈夫送她的礼物,是一面复刻她皮肤的墙面。这个情节大胆、诡异,几乎是当代艺术的呈现。而结局,同样是“皮肤墙”的毁灭:凯茜死于败血症,皮肤布满瘀斑,黑色水蛭爬满墙面。

法国精神分析学家迪迪埃·安齐厄提出“自我-皮肤”理论,认为皮肤是“容纳精神内容”的自我边界。在影片中,两人在童年共患难,共享痛苦,这便是“共有皮肤”。就像婴儿早期体验的“共有皮肤”一样,他们成了彼此的安慰和母亲。

“皮肤墙”是电影的神来之笔。它不仅是皮肤的放大,更是符号的放大。当那面精确复刻了凯茜皮肤的墙面出现时,她的自我与身体分离了,这是丈夫对她的极致暴力——剥离、物化、吞噬她的边界。

绝美爱情的根源:成为对方欲望的原因

凯茜和希斯克利夫互为对方欲望的原因。凯茜在荒原自慰时被希斯克利夫撞见,她愤怒地说:“都是你干的好事”,这句话其实是在说:“我的欲望因你而起。”

婚后,凯茜引导丈夫做了希斯克利夫的同款动作。而希斯克利夫的爱欲则在受挫后转向扭曲表达。原著中,他娶了伊莎贝拉作为报复,电影则将这种报复升级为对妻子的施虐,也就是“施虐关系中被情欲化”。

拉康说:“给出你有的东西是在开派对,不是爱;爱是给出你没有的东西。”希斯克利夫是彻底的匮乏,他一无所有,却给了凯茜他的全部。而凯茜的承诺“我永远不会离开你”——对一个没有人生主导权的人来说,终究是无法做到的。

小说原著的施虐受虐倾向

原著中,复仇是希斯克利夫的主线。但在电影中,复仇成了整个故事的情绪主线,影响了每一个人。内莉的复仇最终将凯茜推向死亡;伊莎贝拉的复仇是“血刃”她制作的“玩偶凯茜”;凯茜的小报复也针对伊莎贝拉和内莉。而对父亲肖恩的复仇,只是一点轻微辱尸。

红与黑的交替,正是欲望与死亡的交织。生欲与死欲并非分裂,而是人类欲望的一体两面——也是整部电影的叙事动因。

导演芬内尔说:“书中充满了大量的施虐受虐倾向。”这并非主观臆想,而是原著本身就具备的张力。

画家巴尔蒂斯在十四岁时读了《呼啸山庄》,十年后他创作了多幅插图,其中一幅《我就写字消遣了二十分钟》,和他后来的名作《孩子们》(1937)高度相似。有人认为《孩子们》带有色情意味,毕加索却从中看到了童年与死亡的关联。

影片中,凯茜和希斯克利夫的基底是“受虐”。他们童年受虐的经历,是他们结盟的起点。肖恩说希斯克利夫是“你的宠物”,这是对两人关系的命名。长大后,希斯克利夫的情话是“像狗一样追随你”。复仇归来,他对妻子进行性虐游戏,这是他将自己受虐者身份的转换。

弗洛伊德认为,人的本能分为生本能和死本能,而施虐与受虐正是两种本能的融合。安齐厄的理论也能解释这份“摧毁之爱”:疼痛不是快感的对立面,而是可以被情欲化的。痛苦和复仇,最终摧毁了他们。

影片不仅释放了导演在原著中感受到的施虐受虐倾向,还把主要人物都做了惊悚化、神经质的处理。伊莎贝拉是多义的:她既是受虐者,也是恋物癖,对爱的表达是收藏和占有。她悄悄收集凯茜的头发,制作玩偶,但在感情破裂后,便血刃“凯茜玩偶”。

看似体面的埃德加,其实和伊莎贝拉在精神层面有同一性。他庄园的珍宝馆里,那面“皮肤墙”是他最惊悚的作品。这面墙如同“剥皮”,将凯茜“标本化”,把她变成可以被占有、展示、凝视的物。

在死亡和复仇的叙事中,影片做了精巧嵌套结构。童年凯茜的被子上绣着:“若我在醒来之前死去,我祈愿主接纳我的灵魂。”而最终她也死在了自己的床上。男女主人公和男女仆人情侣也是一组,一样的虐恋、一样的分离。

是低俗还是女性主义?

导演芬内尔认为,小说《呼啸山庄》是女性主义文本。她将女性主义表达推进了一步,把叙事重心放在女性角色身上,用意象表达反转弗洛伊德理论。

伊莎贝拉制作的《友谊之书》中一幅玫瑰作品,意象所指呼之欲出——这是当代艺术世界中常见的女性符号,最知名的作品当属《世界的起源》(古斯塔夫·库尔贝,1866年)。

正如影评人泰勒·泰恩所说:“在主流社会积极排斥女性性欲的时代,看到它在银幕上被这样呈现反而令人耳目一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