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咱们说到,白孝文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骑着马回了白鹿原,刚到鹿子霖家就听到了晴天霹雳:田小娥死了。被人杀死在那孔破窑洞里,尸体烂得生了蛆,最后被白嘉轩下令连人带窑一起封死了。
孝文爬进封死的窑洞,对着那具白骨哭着发誓,一定要把凶手找出来报仇。
但真正来找凶手的人,不是白孝文而是黑娃。
一
黑娃是骑着一匹乌青马回村的,月亮都下去了,星光昏暗。他刚和弟兄们做完“活儿”,抢了粮食送回山里,自己一个人单身匹马回村,就是想给小娥送一袋粮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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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有读者说黑娃没感情,把小娥扔下顾自己跑了,其实不是这么回事。只是条件不允许罢了。你说他没有为小娥“守身如玉”倒是实情。
结果到了窑院一看,他熟悉的窑门和窑窗都没了,坍塌的黄土把整个窑洞都盖死了。
黑娃当时就懵了,转身就去找吊庄的白兴儿,也是曾经的农协领导。白兴儿吓得哆哆嗦嗦告诉黑娃,他的媳妇已经给人杀了,死了都好久了,窑里散出臭气才被人发现,后来就挖土把窑封了。
黑娃问是谁下的毒手,白兴儿连连摇头说不知道。
黑娃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,就是鹿子霖。
他太清楚鹿子霖是什么人了。当初农协的时候他斗过鹿子霖,把他绑在戏台上耍过;后来他跑了,鹿子霖怎么可能不报复?杀不了他,还杀不了他留下的女人吗?
黑娃当晚就翻进了鹿子霖家的院子,一刀捅死了扑过来的黑狗,然后坐在太师椅上,慢悠悠地抽起了水烟。
鹿子霖被烟壶咕噜咕噜的声音吵醒,还以为是自己老婆,结果抬头一看,黑娃正坐在那儿,油灯的亮光照着他的脸,吓得魂都飞了。
但鹿子霖不愧是老狐狸,一看见黑娃就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。他不慌不忙地给自己辩解,说他要是想杀小娥,还不如杀了儿子鹿兆鹏,因为他被兆鹏整得太伤心了。
鹿子霖还表示,黑娃逃走后,小娥几次找他说情,他看她一个女人家恓恓惶惶,还周济过她一点点粮食,怎么会杀她。
鹿子霖最后还拍着胸脯说:“你要是有实据证明是我下的毒手,我就把脖项伸到你刀下给你割。”
黑娃被他说动了。他知道鹿子霖这人虽然坏,可说话算话,真要是他干的,他不会不认。
他却不知道,小娥固然不是鹿子霖杀的,但正是因他的阴谋而起的。
黑娃第二个想到的人,就是白嘉轩。
二
黑娃从鹿子霖家出来,又翻进了白家的院子。
以前我们说过,黑娃对这个院子,从小就有一种刻在骨头里的紧张和卑怯。主要的原因就是嘉轩叔的腰“太直”了,也就是规矩太重了。
不过现在他不怕了,手里有枪呢。有枪就可以立规矩。
现在黑娃手里拿着枪,把白嘉轩从被窝里拎出来,像拎一只鸡似的拎到炕下,黑色的枪管抵在他的脑门上。
可是白嘉轩虽然腰直不了,却一点儿都不慌,梗着脖子一声不吭。
黑娃让仙草点灯,说自己明人不做暗事。
白嘉轩冷笑让妻子别怕,说黑娃不是来抢钱粮,是专门来取他性命的。黑娃质问是不是他杀了小娥,白嘉轩坦然否认,说自己一辈子不做暗事,当初惩罚小娥是在祠堂当着众人的面光明正大执行的,连孝文都逃不了惩罚。
黑娃不信,咬定只有白嘉轩有动机下毒手。白嘉轩也不辩解,直接让他开枪,说自从上次被他派的人打断了腰后,自己早就当多活一天赚一天了。
两人正僵着,孝武拎着镢头冲进来要替父顶罪,黑娃一把隔开镢头冷笑,说轮不到他,等他日后当了族长再说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鹿三苍老沉静又带着怒气的声音:“是我杀的。”
三
鹿三就站在门口,堵住了去路。
他看着黑娃,又重复了一遍,说得很慢,但字字都清楚:“龟孙,那个婊子是我杀的。”
鹿三拿出了一只烂布裹缠着的包儿。他一层一层撕开烂布,一把梭镖的钢刃赫然呈现在油灯的亮光里。
他把梭镖钢刃撂到黑娃脚下,说:“拿去!这是物证。”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白嘉轩、白吴氏、白孝武、白赵氏,所有围在门口的人,都惊愕地瞅着那把沾着已经变成黑紫色的血迹的梭镖。
黑娃松开了揪着白嘉轩肩胛的左手,从地上拾起那把梭镖钢刃。他太熟悉这把东西了,这是他家祖传的兵器,原来安着一根丈余长的桑木棍柄,从小到大他不知道摸过多少次。
这一下,再没什么可怀疑的了。
杀了小娥的人,不是鹿子霖,不是白嘉轩,是他的亲生父亲鹿三。
黑娃抬起头瞅着父亲,意料不及的这个结局使他慌得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鹿三挺一挺胸脯,说:“她害的人太多了,不能叫她再去害人了。我存着梭镖是准备官府查问的,你倒先来了。给——朝老子胸口上戳一刀!”
鹿三的确是一条好汉,只不过还是得说,他对田小娥的认知,是跟那些普通村民并无二致的。
黑娃怎么可能杀自己的父亲?
他咬了半天的牙,从地上捡起那块烂布,重新裹缠到梭镖刃上,塞到腰里,最后叫了一声“大”,说从此与父亲决裂。
黑娃转身就走了。他重新骑上马,在祠堂门前连发三枪,又在被封死的窑洞前对着天空放了三枪,然后策马奔上慢道,再也没有回头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至死再不进白鹿村。
后来,黑娃还是回来了,只是彼时的他早已改头换面了。
四
接下来是田小娥被杀的过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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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三杀田小娥,不是一时冲动,是早就打定主意了。
准确的时间,上回我们已经说了,就是在土壕里撞见白孝文的那天晚上。
他看见白孝文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土壕里,他除了恨其堕落,却把这一切的根源,都归于田小娥。
在他心里,田小娥先害了他的儿子黑娃,现在又害了白嘉轩的儿子白孝文。这个女人就是个祸根,不除了她,不知道还要害多少人。
那天晚上回到马号,鹿三从储藏室里翻出了那把祖传的梭镖,用斧头褪下了尖头儿,然后就坐在马号里,蘸着清水磨了半宿。
久置不用的梭镖刃子锈迹斑斑,在磨石上褪下红溜溜的铁锈。嚓嚓嚓嚓的磨擦声中,钢刃在油灯光亮里显现出亮幽幽的冷光。他用大拇指试了四次锋刃,直到磨得和往常铡草前磨铡刀、割麦子前磨镰刀一样快。
然后他就坐在炕边上抽烟,像往常要出远门起鸡啼一样沉静。
他想起那年“交农”的时候,他第一个跳出来说“我算一个”,领着众人进逼县府,被五花大绑投进监牢,他也没后悔过没害怕过,反而有一瞬间感到自己成了像白嘉轩那样的人。
这是他做过的第一件大事。现在就要做他一生中的第二件大事了。
半夜,他揣着磨好的梭镖出了门,摸黑走到了村东头那孔破窑洞前。
他敲了敲门,小娥在里面黏涩地问是谁,鹿三不说话,继续敲。
小娥听见敲门声,以为是白孝文来了,就赤着身子下炕,一边抱怨一边开门,被鹿三猛地推开的门板撞了一下还在骂,等看清来人是鹿三,当场吓得缩成一团蹲在炕墙根下。
鹿三喝令她穿上衣裳再说话,小娥颤悠悠起身转身搭炕边时,整个后背完全暴露了出来。鹿三立刻抽出梭镖钢刃,狠狠刺进她的后心,刀尖穿透胸肋的瞬间,小娥猛然回过头,惊异又凄婉地叫了一声“大呀……”
这应该是田小娥第一次叫鹿三“大(爸)”,却又成了最后一次。关键是,在这最后时刻,她叫的是“大”,这是出于本能的,不管怎样,她仍然把自己当成鹿三的儿媳,敬畏着这个从来不曾承认她的公公,也绝不曾想到他会杀她。
只是鹿三却恐怕没有一丝的颤动。
他瞧见黑暗里有两束灼亮的光,那是她的眼睛。他瞪着双眼死死逼视着那两束亮光(老人说了,对死人不能背过脸去,必须瞅住不放,鬼魂怯了就逃了),直到那两束光亮渐渐细弱,最后完全消失。
鹿三拔出梭镖,用烂布重新裹好,锁上窑门,转身就走。
公鸡刚刚啼鸣二遍,天还没亮,白鹿村的人都还在睡觉,谁也不知道,他们眼里那个“白鹿原上最淫荡的女人”,就这么死了。
其实单凭田小娥最后叫的一声“大”,她是不会是什么最淫荡的女人。可是我们早就知道,这世界多的是以讹传讹,人云亦云。
五
前面说了,鹿三杀小娥时很坚决干脆,但杀了她之后却陷入了忧郁。
他把那把沾着血的梭镖藏在了火炕底下的炕洞里,用厚厚的柴灰掩埋起来,防备官府来查问。藏好凶器之后,他从水缸里撩水洗手,突然看见水缸里有一双惊诧凄怆的眼睛。那分明是小娥临死前回过头的那双眼睛。
耳边同时响起了那一声:“啊……大呀……”
鹿三揉了揉眼睛再看,水缸里什么都没有了,马号里只有红马的鼾息声。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耳邪了,也就没在意。
可是从那以后,那个声音就时不时地在他耳边响起来。有时他正在吃饭,有时正在专心吆车,有时正开心地听人说笑,那个“大呀”的叫声突然冒出来,他瞬间就没了食欲,没了兴致,陷入无法排解的忧郁里。
直到今天,他把那把梭镖掷到儿子脚下,把所有事情都坦白了,心里的那团疙瘩,才终于松了下来。
黑娃走了之后,白嘉轩让仙草弄了四个菜,要和鹿三喝酒。那是饥荒年月里最奢侈的一顿饭:炒鸡蛋、凉拌黄瓜丝、干蘑菇、还有一块平时舍不得吃的熏猪肉。
四个人围着方桌坐定,孝武刚斟上酒,白嘉轩佝偻着腰站起来,刚开口叫了一声“三哥”,突然涕泪俱下,哽咽不住。
所有人都惊住了。孝武孝义从来也没见过父亲难受哭泣过;仙草跟丈夫半辈子了,也很难见到丈夫有一次忧惧一次惶惑,更不要说放声痛哭了;鹿三只见过嘉轩在老主人过世时哭过,后来白家经历的七灾八难,白嘉轩反倒越经越硬了。
白嘉轩鼓了好大劲才说出一句话来:“三哥哇你数数我遭了多少难哇?”说着哭得更凶了,手里的酒都从酒盅里泼洒出来。
他哭了好久才平静下来,然后给两个儿子讲了那个白家传了六代的“木匣子”故事:白家祖上有个败家子,三年守孝期就把土地牲畜房屋踢荡净尽,两个妹妹的聘礼都挥霍光了,母亲死了只用两张苇席就埋了,最后领着老婆孩子出门要饭去了,再也没回来。
他的弟弟默默打了十几年土坯,攒钱做了一只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槐木匣子,每天挣的钱都塞进匣子里,三年就买回来了一亩天字地,五年盖了房,十年就把白家败掉的家业全都挣回来了,还翻了倍。
他一辈子穿得破破烂烂,把补丁称作“金不换”,直到死都是一身补丁摞着补丁的衣裤。
白嘉轩提起这个话题,当然是因为白家只差一步就闹到重用木匣子的地步了。他当下决定,把匣子交给白孝武,倒不是要它攒钱,而是“常看看它就不会迷住心窍”。
喝到最后,白嘉轩才对鹿三说,不该杀黑娃媳妇。
不得不说,白嘉轩虽然不待见田小娥,不让她进祠堂,还亲手惩罚过她,但还起码把她当一个“人”来看待。
对比鹿子霖这样一面占她便宜,一面骂她为“烂货”,做人上面真不是一个档次。
鹿三嘴硬说自己杀小娥不害怕也不后悔,白嘉轩直接点破:既然不怕为啥要偷偷半夜杀,光明正大白天杀不行?可见你心里还是虚。
他说自己一辈子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,怕人知道的事就不该做,该做的事就不怕人知道,知道的人越多越证明这事该做,还让两个儿子记住这个分寸。
鹿三辩解小娥是害人精,全村都说她死得活该,白嘉轩打断他:打铁还需自身硬,被她害了的都是自己本身不硬气的人。小娥既然不听他管教,就不算他儿媳,他也不是人家阿公,人家怎么活是人家的事,轮不到他动手。
最后他告诉鹿三:杀就杀了绝对不能后悔,这种人死多少都不可惜,只是不该由你动手;你不后悔就好,真后悔了才是大麻烦。
这大概是白嘉轩近几年说得最畅快的一番话了,虽说他说田小娥这样的人“死多少都不可惜”显得冷血,但至少爽快。
话音刚落,院子和屋瓦上骤然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。
下雨了。老天爷也挺应景的。
鹿三从板凳上跳开去,跑到院子里,哇的一声就哭了:“老天爷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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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嘉轩急得从凳子上翻跌下去,两个儿子早已奔到院庭里叫着跳着,他爬到门口又从台阶上翻跌下去,跪在院子里,仰起脸来,让冰冷的雨点滴打在脸上。
雨势愈来愈猛,一片雨的喧嚣。整个白鹿村都响起了欢闹声,叫声哭声咒骂声一齐抛向天空:救命的天爷可憎的天爷坑死人的老天爷啊!你怎么记得起来世上还有未饿死的一层黎民?
旱了快两年的白鹿原,终于下雨了。为这雨,白嘉轩可说吃了大苦头,根本没效果,现在却突然就来了。真是人算不如天算。
这是不是意味着,白鹿原的乱局会有所缓和呢?那就下回再看吧!欢迎一起读《白鹿原》并留言讨论!”